论文初稿“李杜诗篇万口传”新解

赵翼是我国清朝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性灵派”的代表诗人。他的论诗诗在我国清朝的论诗诗乃至在中国古代的论诗诗中都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其《论诗四首·其二》一诗曾入选人教版初中语文教材，可见其影响力之大。但在对《论诗四首·其二》一诗中“李杜诗篇万口传”一句的理解，历来只认为是李白、杜甫的诗篇被大家广泛传诵，这种理解不免流俗。笔者试图打通唐至清诗歌发展历史之间的隐形壁垒，并结合论诗诗的历史、赵翼其人，重新理解“李杜诗篇万口传”的深层含义。

 

一、论诗诗

1.论诗诗的发展历史概述

我国是一个诗歌繁荣的国度，我国古代的诗歌起源很早，在原始社会就出现了《弹歌》《伊耆氏蜡辞》《候人歌》等诗歌作品。与繁荣的诗歌相照应，我国的诗歌理论也十分璀璨，从《毛诗大序》到《汉书·艺文志》再到《典论·论文》等，无不充斥着对诗歌的理论分析。但在唐朝以前，论诗均是以文、赋论诗，而无以诗论诗之观点。

唐朝诗人杜甫开启了以诗论诗的先河，其《戏为六绝句》《解闷十二首》等作品都有以诗论诗的意味。后来历朝历代都有以诗论诗的作品出现。如中晚唐的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等人；宋朝的王安石、陈师道、黄庭坚等人；金朝的王若虚、周昂、元好问等人；明朝的方孝孺、都穆、李濂等人；清朝前中期的钱谦益、袁枚包括赵翼等人；晚清的龚自珍、梁启超、柳亚子等人，以上作家均有以诗论诗之作。

2.论诗诗的创作目的

中国古代的论诗诗并非任意而为之，其最终目的皆不出指引诗歌创作的范畴，如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其诗虽名为“戏为六绝句”，但诗中所论，却是对其时诗坛的年轻作家哂笑初唐四杰之作的不满，以及倡导对以前优秀诗人的学习。再如柳亚子《论诗六首·其五》：

时流竞说黄公度，英气终输仓海君。战血台澎心未死，寒笳残角海东云。

其诗所论乃是诗中的气，黄遵宪诗歌虽好，但少了丘逢甲在《马关条约》签订之后与台湾人民一同抵抗日本侵略者的“英气”，所以稍逊一筹。

无论是对“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的不满，还是对“战血台澎心未死，寒笳残角海东云”的颂扬，都是对创作风气的一种引领和倡导，其创作目的都是与诗歌创作的风气分不开的，均有其实在的现实意义。

 

二、赵翼与《论诗四首》

1.赵翼其人与其论诗诗

赵翼其人有着史学家与文学家的双重身份，如果不明白这点，对赵翼的作品难以深入理解。

赵翼的史学素养极深，其《廿二史札记》与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钱大昕《二十二史考异》合称“清代三大史学名著”。而赵翼的史学思想与历史发展意识也渗透在其诗歌作品、尤其是论诗作品中。试看其《题元遗山集》：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此诗前六句极力铺写元好问身经金朝灭亡之祸，四处收集金朝文献之事，以及亡国之痛。最后引出“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的观点，这既是结合史事对元好问文学创作与学术活动的评价，也是对整个中国历史上同类作家（如：庾信、杜甫、李煜等）等最好评价，更是对中国历史上文学发展特点的一个总结，对建安诗歌、安史之乱前后的诗歌、晚明文学的繁荣等都可应用。

2.《论诗四首》

赵翼以“论诗”为题的作品颇多，不以“论诗”为题而实为论诗的作品也具有一定数量。而《论诗四首》作为一组作品，其中存在一定的关联性，试看这四首诗：

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诗解穷人我未空，想因诗尚不曾工。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

在《满眼生机转化钧》中，作者通过正面的描写，写出创新的重要性。首先，“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是对整个社会的一种美好想象和理想诉求：写诗就是要不断地创新才能获得活力。接着，作者又从一个社会客观的层面去说，“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这是社会发展必然的趋势，也是诗人和学者必须要重视的问题：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告诉草莓视频在线观看APP，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受到一定社会存在水平的制约，虽然社会意识具有相对独立性，但“预支新意”最多也就是“五百年”，在“千年”之后依然是陈腐落后的。所以文学创作一定要具有时时创新、事事创新的思想，不能落于前人之窠臼。这是从整个社会发展的角度谈诗歌的创新。

在《李杜诗篇万口传》中，作者一反文学界近“千年”以来的“常态”——“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在唐朝，韩愈就曾在《调张籍》一诗中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而且还说元稹看不起李白的诗词就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而作者却认为万口流传的李杜诗篇已经是“不新鲜”的，这与《满眼生机转化钧》中“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的观点遥相呼应——李杜已经不是五百年前的诗人，就算再有才华，也已经过时，五百年的新意已经预支完，到赵翼的时代就已经是陈腐了。而后“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就如同《满眼生机转化钧》中“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的观点一样，认为社会本来就应该是“日争新”的，新的人才必将会战胜旧的人才，成为新一代领衔风骚的人物，而且各领风骚也只能是“数百年”，因为作者坚持认为的观点就是“到了千年又觉陈”，哪怕现在是创新的，到了千年之后也是要有新的人才进行新的创新的。草莓视频在线观看APP一般认为，这是举了李白、杜甫的实际例子来说明创新的重要性，更是向社会发出了创新的呼声。

在《只眼须凭自主张》中，作者道出了“论诗”应有的眼力——“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在纷乱繁杂的世界里，有太多的观点相互呈现，但是孰对孰错并非容易分辨的，故而每一个读者都应该有“自主张”。读者最应该忌讳的阅读态度就是“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作者以一个民间通俗的草莓视频污版免费说明，如果阅读中没有自己的思考主张，那么阅读就如矮人看戏一般，看不见戏台上的风景，只能随人说短道长。不过，此诗虽为提到“新”，却暗含诗歌的评价与创作需要“新”，先对诗歌有了“新”的看法，才能寻找到学诗“新”的门路。这是从诗歌的评论、认知角度谈创新，以资为学诗找到好门路。

《诗解穷人我未空》是一首颇带自嘲味道的诗作，“诗解穷人我未空，想因诗尚不曾工”：“工诗”本是一件浪费时间且没有收益的事情，历史上去“工诗”的孟郊、贾岛就被人称为“郊寒岛瘦”，颇具戏谑之感，李贺、陈师道的苦吟也有为人诟病之语；而最重要的是“穷人”，作者身为大官员、大学者、大文豪，不可能称为“穷人”，所以就自嘲“想因诗尚不曾工”；但“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作者在做好本职工作之时，又想“鱼与熊掌兼得”，能够“工诗”，但又担忧是否会因此而变成“穷人”，可谓是一种矛盾观点的集合。这首诗乍读之时，既有黄景仁“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之忧愁感，又有江淹“江郎才尽”的忧愁感。但再细读之下，却可感受到作者不只是忧愁“工诗”和“穷”之间的矛盾，更是有一种不拘小节、重在内涵的豁达，笔者认为这种豁达也当是说创新之事——不要拘泥于“推敲”的语词表面，更要重有创新的思想内涵。这是从个人角度谈诗歌的创新问题。

综上所述，《论诗四首》的主题理应是诗歌的创新，如再深究，应是诗歌创作领域的创新。在此基础之上，笔者将深入展开对“李杜诗篇万口传”的探讨。

 

三、“李杜诗篇万口传”

前一部分已然说明，《论诗四首》是在探究诗歌创作领域的问题。在此基础之上，笔者认为“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并不是说大家长期传诵李白、杜甫的诗歌使得赵翼觉得不新鲜这么简单，而应该是以“李杜诗篇”代指唐诗、乃至宋诗及其作诗之法。其具体原因除了《论诗四首》是在探究诗歌创作领域的问题之外，还要考虑到当时的学诗风气。

自唐朝以来，诗歌上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流派之分。唐朝人虽然没有明确提出流派之分，但如“韩孟诗派”和“元白诗派”的作诗主张却是泾渭分明。宋朝开始，部分诗人有意识地提出了流派之分，如“江西诗派”就是宋人明确提出的概念。元朝到清朝前中期更是出现了大量的有明确诗学主张或学习对象的诗歌流派，如茶陵派、竟陵派、云间派、格调派、肌理派等。而活跃于清朝前中期，即赵翼所处时期的诗歌流派，主要有神韵、性灵、格调、肌理四大流派。其中，赵翼所处的性灵派提倡创新；以王士祯为代表的神韵派和以沈德潜为代表的格调派提倡学习唐诗；以翁方纲为代表的肌理派提倡学习宋诗。四大流派主张都极为丰富，在此简要分析其要旨如下：

神韵派和格调派都是宗唐流派，只不过内在所宗有所不同，此处并非笔者所重之要旨，故而不再赘述，只简述二派所宗诗人。从王士祯以“神韵说”所编选之《唐贤三昧集》中可知，孟浩然、王维、王昌龄、岑参、崔颢等唐代诗人均在此列，其中盛唐诗占了绝大多数。沈德潜的诗歌理论虽然带有极强的包容性，内含宗宋派、神韵说、明七子格调说等多种理论，但总的来说是推崇以杜甫为代表的唐诗。

肌理派的代表人物翁方纲主张学宋诗，尤其推崇江西诗派的作法。但若细究之，江西诗派奉杜甫为祖，其诗歌作法多出于杜诗，而且其诗中的儒家纲常追求也正是杜甫一生的追求。翁方纲的主张“肌理”可略分为“义理”与“文理”。“义理”源出于儒家典籍，虽是学问之法，但更体现的是对儒家的尊奉，这与杜甫的思想相符。“文理”之作法多出于杜诗，如多用典故、注重格律等。以此观之，肌理一派的作诗主张可谓是“杜式”作法。

由当时最为活跃的几家诗歌理论看来，“李杜诗篇万口传”若是指当时社会上的作诗气氛均是学习以李白、杜甫为代表的唐诗也并无不合理之处。再结合《论诗四首》的整体创作思想，笔者认为“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便是在说时人作诗只学唐、宋等前朝之诗，只学李白、杜甫等前朝之人的固有做法，而缺乏创新，所以使得当时所出之诗也无新鲜之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则是作者对开创新的诗歌创作技法的呼唤——每个时代都应有新的作诗之法出现，每个“数百年”都应有独特的创作技法，而这些技法“到了千年又觉陈”。

 

无论是传统的解读方法，或是笔者的解读方法，赵翼的《论诗四首》最为核心的思想还是创新。在社会主义文化日渐发展的今天，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是草莓视频在线观看APP必须要面对的一项重要问题，而创新，正是草莓视频在线观看APP继承与发展传统文化过程中极为重要的一点。

 

注：《论诗四首·其二》：袁行霈主编．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七年级下册．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3年9月第4版．第243页 作“《论诗五首·其二》”，言组诗五首出自《瓯北集》卷二八；百度百科词条“《论诗（赵翼诗作）》”和“赵翼（清代官员、学者）”作五首，依次为《满眼生机转化钧》《李杜诗篇万口传》《只眼须凭自主张》《少时学语苦难圆》《诗解穷人我未空》，未指明出处；然诗词学习网所录PDF版影像《瓯北集》卷二八．第80-81页 作“《论诗四首》”，少《少时学语苦难圆》一首；华夫主编．《赵翼诗编年全集》．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版．第821-822页 作“《论诗四首》”，少《少时学语苦难圆》一首，与诗词学习网所录《瓯北集》同。今从“《论诗四首》”版本，“《论诗五首》”盖为谬误之说。

参考文献：

[1](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M].北京.中华书局.1997. 

[2](清)赵翼著.华夫主编.赵翼诗编年全集[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6. 

[3]柳亚子著.柳亚子文集编辑委员会主编.磨剑室诗词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4]王玉媛.清代格调派研究[D].苏州大学.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