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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父亲握着我的手书写的岁月

最早的汉字书写学习,通常都包含着自己的名字。

很慎重地,拿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彷佛在写自己一生的命运,凝神屏息,不敢有一点大意。一笔写坏了,歪了、抖了,就要懊恼不已。

我不知道为什么“蒋”这个字上面有“艹”?父亲说“蒋”是茭白,是植物,是草本,所以上面有“艹”。

“勋”的笔划繁杂,我很羡慕别人姓名字划少、字划简单。当时有个广播名人叫“丁一”,我羡慕了很久。

羡慕别人名字的笔划少,自己写“勋”的时候就特别不耐烦,上面写成了“动”,下面四点就忘了写。老师发卷子,常常笑着指我“蒋动”。

老师说:那四点是“火”,没有那四点,怎么“动”起来。

我记得了,那四点是“火”,以后没有再忘了写,但是“勋”写得特别大。在格子里写的时候,常常觉得写不下去,笔划要满出来了,那四点就点到格子外去了。

长大以后写晋人的“爨宝子”,原来西南地方还有姓“爨”的,真是庆幸自己只是忘了四点“火”。如果姓“爨”,肯定连“火”带“大”带“林”一起忘了写。

写“爨宝子碑”写久了,很佩服书写的人,“爨”笔划这么多,不觉得大,不觉得烦杂;“子”笔划这么少,这么简单,也不觉得空疏。两个笔划差这么多的字,并放在一起,都占一个方格,都饱满,都有一种存在的自信。

名字的汉字书写,使学龄的儿童学习了“不可抖”的慎重,学习了“不可歪”的端正,学习了自己作为自己“不可取代”的自信。那时候忽然想起名字叫“丁一”的人,不知道他在儿时书写自己的名字,是否也有困扰,因为少到只有一根线,那是多么困难的书写;少到只有一根线,没有可以遗忘的笔划。

长大以后写书法,最不敢写的字是“上”、“大”、“人”。因为笔划简单,不能有一点苟且,要从头慎重端正到底。

现在知道书法最难的字可能是“一”。弘一的“一”,简单、安静、素朴,极简到回来安份做“一”,是汉字书法美学最深的领悟吧!

大部分的人可能都忘了儿童时书写名字的慎重端正,一丝不苟。

随着年龄增长,随着签写自己的名字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熟练,线条熟极而流滑。别人看到赞美说:你的签名好漂亮。但是自己忽然醒悟,原来距离儿童最初书写的谨慎、谦虚、端正,已经太远了。

父亲一直不鼓励我写“行”写“草”,强调应该先打好“唐楷”基础。我觉得他太迂腐保守。但是他自己一生写端正的柳公权“玄秘塔”,我看到还是肃然起敬。

也许父亲坚持的“端正”,就是童年那最初书写自己名字时的慎重吧!

签名签得太多,签得太流熟,其实是会心虚的。每次签名流熟到了自己心虚的时候,回家就想静坐,从水注里舀一小杓水,看水在赭红砚石上滋润散开,离开溪水很久很久的石头彷佛忽然唤起了在河床里的记忆,被溪水滋润的记忆。

我开始磨墨,松烟一层一层在水中散开,最细的树木燃烧后的微粒微尘,成为墨,成为一种透明的黑。

每一次磨墨,都像是找回静定的呼吸的开始。磨掉急躁,磨掉心虚的慌张,磨掉杂念,知道“磨”才是心境上的踏实。

我用毛笔濡墨时,那死去的动物毫毛彷佛一一复活了过来。

笔锋触到纸,纸的纤维也被水渗透。很长的纤维,感觉得到像最微细血脉的毛吸现象,像一片树叶的叶脉,透着光,可以清楚知道养分的输送到了哪里。

那是汉字书写吗?或者,是我与自己相处最真实的一种仪式。

许多年来,汉字书写,对于我,像一种修行。

我希望能像古代洞窟里抄写经文的人,可以把一部《法华经》一字一字写好,像最初写自己的名字一样慎重端正。

这本《汉字书法之美》写作中,使我不断回想起父亲握着我的手书写的岁月。那些简单的“上”、“大”、“人”,也是我的手被父亲的手握着,一起完成的最美丽的书法。

我把这本书献在父亲灵前,作为草莓视频在线观看APP共同在汉字书写里永远的纪念。

蒋勋 于八里淡水河畔

二○○九年七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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